凌晨四点,北京SKP的门前,已经有人在寒风中等待。

不是为了苹果手机,不是为了限量球鞋,是为了一个黄金打造的葫芦。

这个场景谁懂?在任何一个理性的经济模型里,黄金的价格应该由克重、纯度和当日的国际金价决定,消费者只需要打开手机App查一下行情,就能算出自己该付多少钱。

但此刻排队的人,手机里当然也有行情软件,他们知道国际金价突破了5200美元,却仍然愿意在奢侈品商场的门口,为一个克重并不惊人的小物件,支付几个小时的时间成本。

要解开这道题,得先从一个计价方式说起——“一口价”。

在传统金店里,黄金就是黄金。

柜台里的标签通常会写两行字,当日金价,乘以克重,再加上工费。

消费者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的砝码是国际金价,是公开透明的数字,是可以随时查询的行情。这是一种“祛魅”的交易——黄金被还原为纯粹的金属,它的价值可以被精确计算,可以被理性衡量。

你支付的,是原材料的价格,加上加工的劳动。

非常基础的算法,商品的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价格围绕价值波动。

但老铺黄金的柜台上,你看不到这种计算。

标签上只有一个数字,那就是你要付的钱。

这个数字跟当天金价涨跌无关,跟克重的关系也变得模糊。

你买的不再是“多少克黄金”,而是一个“葫芦”,一件“器物”。

计价方式的改变,本质上是在切断黄金与“原材料”之间的直接联系。

这一步转变的意义,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更大些,因为如果黄金不再按克售卖,那它就难以成再成为“可精确计量的金属”。

黄金不再只按克卖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这个品牌——老铺黄金如何为黄金赋予新的价值了。

在我看来,这些价值的来源,来自几个不同层面。

一个层面是对工艺的强调。"花丝""錾刻""镶嵌"这些传统技艺被反复提及,它们的价值不在于生产效率,而在于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依赖工匠的经验传承。

劳动时间确实是价值的来源,但老铺黄金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让消费者愿意为古代工匠可能耗费的时间支付溢价,而不是按现代生产所需的平均劳动时间计价。

消费者多付的那部分钱,对应的是传统工艺所代表的历时性,而非当下生产的效率。

另一个层面是文化意义的植入。"葫芦"与"福禄"谐音,"状元及第"关联着科举功名,"平安铃"承载着护佑的期待。

这些既有的文化符号被嫁接到黄金产品上,使黄金不再是单纯的金属材料,而成为情感和祝福的载体。

消费者购买的不仅是可熔化的原料,更是这些符号所代表的意义。

这种价值无法用克重衡量,也无法参照基础金价计算。

还有一个层面是销售空间的选择。

老铺黄金的门店只开设在顶级商业场所,如北京SKP、上海恒隆、深圳万象城。

这些地点的属性本身就说明了这里销售的不是普通商品。

因为门店采取限流措施,热门款式经常缺货,需要排队才能进入——这种做法制造的不是便利,而是稀缺;不是人人可得,而是需要一定条件才能获得。

这三个层面共同作用,完成了这个转变。

在社会学的理论中,现代性的进程是一个消除神秘性的过程——世界从充满不可知,变为可以被计算和预测。

传统金店里的黄金,就处于这种状态。它不再具有神秘色彩,只是交易所里的一个价格数字,是可以精确计量的实物资产。

但老铺黄金的做法,是将这个进程逆向推进。

它通过强调工艺、植入文化符号、选择特定销售空间,使黄金重新获得了超越材料本身的意义。这种意义的质地,可以概括为工匠精神的体现、文化传承的载体、身份区隔的标志。

获得这些意义的黄金,便成了承载着审美体验、情感投射和社会认同的复合体。

于是,其中就涉及了价值本质的变化。

在经典理论中,生产者与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分离,产品成为一种外在的力量。而在这里,黄金也与自身的本源相分离——它不再是矿石提炼的原料、交易所报价的标的,而成为被品牌重新定义的事物。

消费者支付的超出基础金价的部分,购买的是附着其上的审美、情感和社会属性。

这个过程完成后,产品定价的逻辑也随之改变。

柜台上的价格不再是国际金价的被动反映,而是品牌对自身所创造的附加价值的主动定价。凌晨排队的人们,等待的不是金价波动,而是品牌自己设定的调价时间点。

他们关注的不是国际市场行情,而是品牌发布的调价通知。

价格的参照系已经转移,从那个客观的、全球统一的外部标准,转移到品牌自身构建的内部体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同样是黄金产品,一端需要排队购买,另一端则少人问津。

因为它们本质上已不属于同一类商品。

一个是经过重新定义的价值载体,一个仍是保持原材料属性的金属物质。

两者遵循不同的逻辑,适用不同的规则,连定价方式都各自独立。

而这种分化,仍在持续演进中。

价格谁说了算?

当一件商品完成了从“物”到“符号”的蜕变,决定其价格的坐标体系,就必然发生根本性的漂移。在老铺黄金的门店外排队的那些人,他们手机里装着同样的行情软件,能看到国际金价突破5200美元,也能看到伦敦金日内震荡的数据,但这些数字已经不再是他们决策的核心依据。

真正让他们在凌晨四点起床的,是另一条信息——调价。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却标志着价格锚点的彻底转移。

此前的锚点是客观的、外部的、全球统一的。

国际金价由纽约商品交易所的交易生成,受美联储货币政策、地缘冲突、全球央行购金行为影响,它是一个任何单一品牌都无法左右的庞大参照系。

在这个旧锚点体系下,消费者拥有一种“理性主权”,只要打开手机App,就能知道今天买金该付多少钱,就能判断柜台前的标签是否合理。

这是一种透明的、可计算的关系,金店是价格的接受者,消费者是价格的监督者。

但现在,新的锚点出现了。

它成了品牌自己发布的调价公告。

这个锚点是主观的、内部的、由品牌单方面控制的。

老铺黄金发布那则简短的公告时,并未披露具体涨幅,只说了“调价”。就这一句话,已经足够在目标客群中制造出一波抢购潮。

因为对于老铺黄金的消费者而言,重要的不再是黄金本身值多少钱,而是“现在买”相对于“月底买”能便宜多少钱。

这是一个品牌梦寐以求的成就。

即让自己的内部决策,成为影响消费者行为的决定性变量。

我之前读到过一句话:从商品到货币的跳跃,是商品的惊险跳跃,这个跳跃如果不成功,摔坏的不是商品,而是商品生产者。

这句话道出了传统生产者的困境。

你把东西做出来了,能不能卖出去,能卖什么价钱,不完全由你决定,市场说了算。在传统金店的模型里,这个困境表现得尤其典型。金价每天都在波动,你今天进货的价格,可能明天就倒挂。

国际金价一涨,你的成本就涨;国际金价一跌,你的库存就面临减值风险。

商家永远是那个被动的接受者,永远在追逐那个飘忽不定的外部锚点。

但老铺黄金通过“一口价”和“定期调价”这套组合拳,把跳跃的主导权夺了回来。

它不再被动接受国际金价的摆布,而是主动设定调价周期——每年两到三次,时间相对固定,幅度自主决定。消费者不再盯着伦敦金夜盘的走势,而是盯着品牌官网的公告。

这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品牌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钞行”,发行的是以“时间”为单位的稀缺性。

你在涨价前买,相当于用昨天的价格买到明天的商品;你在涨价后买,支付的则是品牌重新定义的价值。

无论哪一种,消费者思考的参照系都已经从全球宏观,收缩到了老铺黄金内部。

这背后是什么呢?在我看来,是资本对市场定价权的重新掌控。

传统定价模式下,价格是市场博弈的结果,供需双方在透明的信息环境中讨价还价。但在新的模式下,品牌通过控制供给——门店限流、热门款式缺货、不向下沉市场扩张——让稀缺性始终存在;通过制造预期——定期发布调价公告、不披露具体涨幅——让焦虑感持续发酵。稀缺与预期的双重作用下,消费者被成功训练出一种新的行为模式。

这种改变的深刻之处在于,它让消费者的购买决策,从一种基于理性计算的成本考量,变成了一种基于预期管理的焦虑驱动。

你买的不是黄金,是“涨价前”这个时间窗口;你省下的不是钱,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提前规避。当品牌能够制造出这种焦虑,并把它内化为消费者的行动逻辑,它就彻底掌握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在这个新规则里,国际金价仍然存在,仍然跳动,但它已经退居背景,不再是舞台中央的主角。真正的主角,是那个每年响两三次的品牌闹钟,和那些在闹钟响起之前匆匆赶到的身影。

市场正在分化

当品牌金成功完成对自身价值的重构,它的运行轨道便与大众市场彻底分离。而高金价在这一刻扮演的角色,不是简单的中性变量,而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将黄金的使用价值甩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

一端是日渐冷清的传统金店柜台,另一端是凌晨排队的奢侈品商场;一端是反复计算克重后黯然离场的年轻人,另一端是为一个葫芦甘愿等待数小时的身影。

同一个金属,在不同的轨道上,被赋予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比如,周大福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下滑超过55%,豫园股份亏损近5亿元,周大生在金价暴涨的年份里营收反而下降超过37%。这些头部品牌的门店网络正在收缩,周大福一个季度净关闭近300家零售点,周大生前三季度净减560家门店。

所谓“金价越涨,生意反而越冷。”

这大概是许多经销商的现实,顾客拿着手机实时查询金价,看到上涨就说再等等。婚庆订单减少,进货量削减三分之一,节日囤货变成按需进货。开源证券的分析师将这种现象归纳为“涨价陷阱”——金价急涨抑制了终端动销,加盟商承压,进而传导至品牌方。

而这恰好就是“窄化”的过程。

作为“一般商品”的黄金,其最广泛的使用价值——婚庆的刚需、节日的礼赠、日常的装扮——在高金价面前变得脆弱。十年前五金几万块钱能搞定,如今起步价迈入10万元关口。不是需求消失了,是需求被价格击穿了。

对于普罗大众而言,黄金正在从“买得起”的消费品,重新变回“买不起”的贵重资产。

市场的一部分,对普通人开始关闭了。

柜台前反复计算克重的年轻人,最终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而是因为需要与可能之间,裂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鸿沟。 

但为何老铺黄金的门店前,队伍从清晨排到傍晚?甚至复购客户贡献了60%以上的收入,年消费30万元以上的客群人数占比很低,却贡献了超过四分之一的营收?

弗若斯特沙利文的调研数据显示,老铺黄金与路易威登、爱马仕、卡地亚的客群重合率超过77%。这意味着,买老铺黄金的那批人,也是买Birkin、买Kelly、买Cartier的那批人。

对他们而言,黄金的计价单位从来不是克重,而是一只葫芦、一枚戒指、一件器物所承载的符号意义。这部分黄金的使用价值被极化为一种纯粹的身份信号——它告诉你我属于哪个圈层,我认同哪种审美,我拥有怎样的社会位置。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推动黄金使用价值的极化,全球央行持续增持黄金,将黄金视为动荡时代的“储备”。普通人也在买入金条、金币,不是出于装饰需求,而是出于最朴素的焦虑。

年终奖到手,股市波动不定,理财不再保本,房产流动性减弱。在这种背景下,黄金成为那个“看得见、摸得着、能戴能存”的硬资产。

这部分黄金的使用价值被极化为对抗不确定性的“心理根基”和“最后保障”。它与品牌金截然不同——不需要包装,不需要叙事,不需要任何符号的加持,只需要纯粹的、可熔化的、可兑换的金属本身。

这就是黄金市场的阶层折叠,它分裂为两个平行世界,在同一片金价天空下共存,却几乎互不干扰。一个世界服务于平民的“生存安全感”,价格锚定于克重与纯度,交易逻辑是“实在”——我需要一块能保值的东西,在风雨来临时能换成柴米油盐。另一个世界服务于精英的“身份优越感”,价格锚定于品牌叙事与工艺传承,交易逻辑是“区隔”——我需要一件能彰显品位的东西,在社交场合中能传递无声的信息。

两个世界的消费者看着同一个国际金价的数字,却做出完全相反的购买决策。一个在价格突破历史高点时选择离场,一个在调价公告发布前选择排队。

一个黄金,两个市场,三种使用价值——避险的工具、消费的符号、以及那个被挤出市场的“普通人的婚庆刚需”。

这场裂变的终点,将是一个被彻底重构的黄金版图。

 于我们每个人而言,理解这场裂变,就是理解我们在这个时代的生存位置——我们究竟是需要一份“实在”的安全感,还是渴望一枚闪闪发光的“身份勋章”?

普通人,我实在不太建议卷入进去。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2025 东针商略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同意,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或使用。

*本文基于公开资料分析推测,纯属个人观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决策或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