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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法律先生
他走了,中国刑法学的一面旗落下了。
昨天,高铭暄先生去世。
很多年轻律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能是在法学院课堂,在那本厚厚的《刑法学》封面上;也可能是在法考的主观题解析里。
但如果你读了今天的内容,就会明白他不只是「教材作者」,他几乎参与塑造了我们今天理解犯罪与惩罚的方式。
他不是站在法庭上声嘶力竭的明星律师,他是站在法治结构背后,替一代又一代律师「搭地基」的人。
北上的渔村少年
1930年代出生在浙江小渔村的他,成长在一个几乎没有「现代刑法」概念的时代。
父亲在上海特区地方法院工作,叔叔和大哥也从事法律职业,少年高铭暄对父亲从事的司法工作耳濡目染。
那时村里偶有土匪绑票、罪犯杀头的事,这些社会现象和法律问题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加上他喜欢看包公断案一类的小说,法律的情结,早早便在心中埋下 。
1947年8月,他考入浙江大学法学院。在那里,他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李浩培教授。
李浩培是相当有影响力的法学家,后面会专门写一篇
彼时李浩培是法学院院长,亲自教授刑法总则。
他的课堂从不照本宣科,这让高铭暄对刑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暗下决心要做李老师那样的学者。
1949年,杭州解放,浙江大学法学院撤销。为了继续学业,李浩培将他推荐到北京大学。
那时离杭赴京需要通行证,浙江大学给他开了一张油印纸,上面写着「国立浙江大学学生旅行证明书」,盖着大红校章,日期是1949年9月16日。
这张纸成为了高铭暄「一生理想的通行证」,他一直珍藏着。
高铭暄从浙江大学转到北京大学时的通行证
到北京不到一个月,他赶上了开国大典。
他和同学们站在天安门广场,看着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那一刻,他也许并未想到,自己将用一生的时间,为新中国的法治大厦奠定最坚实的基石。
1951北大法本科毕业后又去到人大继续攻读法硕
25年磨一剑
1953年,高铭暄以全优成绩从人大法硕毕业,留校任教。
26岁的高铭暄可能怎么也想不到,一项历史性的任务将改变他的的一生。
那时的中国,正急需一部属于自己的刑法,年轻的高铭暄被抽调到全国人带立法小组,参与起草。
当时,国民党的《六法全书》被废除,旧法人员退出司法队伍,立法小组毫无经验可循。
真正刑法科班出身的,只有他一人。
民国24年《六法全书》
1955年,他们拿出第一稿,之后必然是是无数次的讨论、修改、再讨论。
1957年,草案已经出到了第22稿。正当征集意见全面展开时,「反右」斗争开始,立法工作中止。
1961年,立法第二轮开始,经过一年多的反复修改,1963年拿出第33稿。送审之后,杳无音信,立法工作再次中止。
紧接着是「文革」,法制建设遭到极大破坏。
高铭暄后来感叹道,“在全世界的法制史上,很少有如此漫长、曲折的起草历程。人生一世,百岁如是高寿,这里耗去的25年,已然去了四分之一。”
1978年人大复校,他冲进保密资料室查找当年的立法资料,许多已经遗失损毁。
人大复校时校门,图源人大
但他来不及悲伤同年10月,立法第三次启动。40多人组成修订组,在第33稿基础上修改,大的修改又有5稿。
1979年7月1日下午,五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就《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草案)》进行表决。
高铭暄坐在人民大会堂三楼,看着会场。
五届全国人大闭幕,图源新华社
代表一致鼓掌通过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1979年7月1日下午4点05分 。
那一刻,中国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刑事法典。
从1954年到1979年,25年,38稿,高铭暄是唯一全程参与者。
高铭暄保留了当年的各种资料文件
将那些讨论、争议的焦点全部写入书中
填补了新中国法学发展史研究的空白
精致的「90后」
91岁的高铭暄为学生授课
高铭暄不是那种只活在论文和教材里的学者,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90后」。
92岁,他应法学院邀请为新生讲授开学第一课,一口气讲了3个多小时。
93岁,他在教师节表彰大会上为青年教师作讲座,前一晚把16页手稿改到凌晨两点。
参加《我的艺术清单》节目录制时的做的「功课」
他会在给学生改论文时,甚至会细致到标点符号。
一个学生回忆道,当初胸有成竹交上了论文,可返回来时却被红笔密密麻麻标注起来。
高铭暄评语说:“写得不错,只是逗号有点多。我年纪大了,一气读下来快喘不过气“。
他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甚至在新书分享会上有人找他签名,他都要一个个问清楚名字,一笔一划地写。
哪个字写得不称心,就让工作人员换一本,重新签。
但你要是以为他是个只会抠细节的老学究,那就错了。
60多岁开始,他就让学生教他用电脑、玩手机,微信、上网、电子邮件全都学。
90多岁的时候,又给自己立了个新目标,每天在APP上学英语一到两个小时,目标是能够开口流利说。
凌晨两点的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他英语学习的打卡记录。
他爱唱京剧,唱了一辈子。
小学时村里请戏班子,听多了就能整段整段地唱。后来每逢年会、学术会议,总有人起哄让他来一段。
但他最喜欢唱的那一句,是从小跟着父亲学的,《洪羊洞》里的唱词: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
这句话,他唱了八十多年,也做了八十多年。
法律行业从来不缺明星,缺的是,把制度一点点垒高的人。
高铭暄先生走了。他留下的,不只是书架上厚厚的教材,更是一种示范:
做法律人,既要能耐得住25年不出成果的寂寞,也要能保持98岁依然向世界提问的好奇心。
先生远去,但那张「理想的通行证」,已经发到了每一个法律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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