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梦龙

  前两天,韩国前大统领尹锡悦被判了无期,算是给他主导的惊世大闹剧画下了一个句点。虽然我们都说韩国大统领是一个鬼才辈出的岗位,从李承晚开始,不断涌现出各种奇人异事。但尹锡悦大统领和他的抽象政变,即使在世界史上想必也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今后各种历史奇闻轶事,少不了要为他留出一席之地。

  尹锡悦这一坐牢,我觉得比他在大统领的位置上对韩国的贡献要大多了。虽然尹大统领不惜政变搞“御谋反”,自我标榜要“救国”,但他是真没有这个能力。只要看过他抽象政变全过程的人,我想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随着他政变垮台,韩国又陷入了周期性政治清算和政策反复。这种相对混乱的局面,反而使当下韩国在微妙的亚洲局势下,获得了一种相对宽松的余地。尤其是在日本直接暴走,激进反华的大背景下,同为美国战略前沿的韩国,却颇能置身事外。

  从这个角度说,尹锡悦通过搞砸一切,身败名裂,却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了韩国。天底下救国之路千百条,尹大统领算是以蠢救国了。

  尹锡悦的遗产

  就像我们都知道的,韩国总统有着下台坐牢的光荣传统。上一任总统的下狱,往往也伴随着人事、政策的全面清算。尤其是尹锡悦采用了如此极端的手段,试图保住权位,最后却满盘皆输,其对整个韩国体制造成的震荡远胜以往。

  尹锡悦不惜发动军事政变,除了想保住自身权位,更是要寻求个人独裁。随着他的失败,清算也格外迅猛。过去由于有美方背书,号称超然于韩国政治的检察官体系被李在明直接废除了。而军事政变既然发生了,军队也实际上奉命出动了,总要亡羊补牢。今后韩国的军政体制、政界和军界之间的关系、军队的名誉、官兵之间的信任,都不可能不受影响。

  虽然尹锡悦之乱在朝野政客和韩军官兵的普遍抵制下破产了。但事后,韩国的国家体制上必然要削弱今后总统对军队的掌控,避免再出现尹锡悦式的狂人。

  尹锡悦搞政变,说到底还是为了避免重复下台后被清算的结局。毕竟,韩国总统这个位置,下台就要面临清算已经成了一种仇恨漩涡,党派之间恩怨纠葛,谁也不可能先松口。从结果上看,尹锡悦的军事政变主要还是因为他本身的志大才疏、脱离实际。一群人研究许久,都决心军事政变了,居然不知道绝大多数议员此刻正集中在国会大楼加班。本该派出最可靠的部队,去抓捕最关键的反对派领袖,居然让对方翻墙跑路,在一大批记者的护送直播下冲进国会。

  不掌握舆论,不掌握部队,不掌握对手动向,这样的三不政变,只能说草台到极点了。但假如这次政变的主导者不是尹锡悦这样的蠢人,而是又一个全小将呢?以韩国总统的无限权力,一旦突破底线,又没有相关预防机制,毫无疑问会造成巨大的灾难。

  我们要知道,韩国当代政治体制的建立,正是对军人独裁体制长期斗争的成果。韩国社会各阶层广泛参与了韩国的民主化斗争,整个社会无不以此为荣,以此为鉴。这也是尹锡悦发动军事政变后,马上就被广大官兵抵制的直接原因。但无论如何,一个民选总统居然试图复刻军人独裁,这不能不引起整个韩国社会的高度警惕。

  相对的,虽然广大官兵普遍抵制了政变,但来自高层的乱命和一线官兵的抗命,终究上演了一出下克上。韩国军队的名誉、军令体系的威严以及军队上下级之间的信任,实际上都受损了。韩国军队必然要接受整肃,进一步撇清军界和政界之间的关系。这种军政裂痕,当然不利于应对复杂国际局势和高强度军事对抗。

  另一方面,尹锡悦以检察官出身,一贯持极端的亲美反华反朝立场。他最大的政治遗产,恐怕是使几十年来韩朝缓和的局面彻底终结,使半岛局势全面回归军事对峙。随着他下台并遭受全面反攻倒算,韩朝关系虽然已经回不到之前,但高度紧张的中韩关系倒是顺势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本质上说,尹锡悦确实给韩国带来了很大的混乱,这当然是负面的。但正是因为这种混乱,尹锡悦的继任者,或者说根据韩国的政治传统,是他的清算者,必须在任上受到更大约束,客观上也不得不矫正尹锡悦下台前已经十分激进的外交政策。

  尹锡悦敢于发动政变的底气,正是他实现个人独裁之后,可以更好地配合美国反朝反华,从而借助美国的力量维持自己的独裁统治。但正因为尹锡悦政变失败,李在明趁机猛烈清算,使韩国必须集中精力解决内部问题,从而避免了强做出头鸟,成为反华先锋,得以在日本的衬托下,获得了某种对华缓和。

  韩国的角色

  虽然,眼下由于日本的高调反华,韩中冲突显得相对不起眼,甚至有了一定缓和。但我们要客观承认,中韩之间的核心矛盾是无法解决的。韩国在关键产业领域和中国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在地缘政治中,中国同样是韩国觊觎领土野心的对象,是维持半岛分治局面的决定性因素。即使在尹锡悦政变失败之后,反华依然在韩国有着广泛社会基础,甚至一度成了尹锡悦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从更深层次来说,韩国和日本是一样的,是美国在东亚的战略前沿,是一个橱窗国家,也是不完全独立的国家。他的国家战略固然有一定自主性,但终究要依从于美国的战略安排,它的产业结构本质也是西方产业链的一个分支。

  在日本已经建立了近乎战时内阁的高市早苗政权的情况下,韩国很难避免有政客有样学样。通过反华这个有广泛现实基础的核心议题,政客不仅可以夺取政权,更有机会获得进一步的绝对权力,从而脱离往复清算的政治魔咒。

  所以,从长期来看,中韩关系是密切不起来的,现在这种局部缓和,是暂时性的。但随着日本的激进,韩国在东亚的地位就变得微妙起来。这里就存在一个,韩国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的问题。

  要说清这个问题,我们要先强调一个事实,那就是韩国的首要敌人不是中国,是三八线对面的朝鲜。就像前面说的,尹锡悦任内,朝鲜关系走向了彻底决裂。即使在尹锡悦下台后,刚刚结束的朝鲜劳动党九大上,金正恩也明确表示,朝韩关系是“最敌对的国与国的关系”,“将在同族这一范畴中永远删除掉韩国”。

  说到底,这是朝鲜判断在中美博弈中,自己已经脱离了国家失败的危险,甚至有机会谋求更大的战略利益。这时,朝鲜已经没有必要再假惺惺地维持朝韩和解。保持一个强硬态度,反而能使它在半岛事务,甚至在未来东亚更激烈的冲突中,占据一个有利地位。

  随着半岛形势发展,韩国显然已经失去了所谓“坐等朝鲜自行崩溃”,接受朝鲜遗产,从而实现统一,甚至拥核的可能性。半岛重回强对峙,当然要牵涉韩国绝大多数军事力量,甚至是美国的相当一部分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韩国终究要把更多力量集中在三八线的防御上,而无法像日本一样,有太多余裕帮助美国分担来自中国的压力。相对而言,日本虽然长期叫嚣要恢复所谓“正常国家”,但在军事上始终是依赖美国防卫的,国防压力远小于韩国,所以军事扩充的潜力还很大,社会对安全的焦虑也不像韩国那么明显。

  我们要知道,韩国人为了维持三八线防御,可是实打实承受了几十年的全民强制兵役。相比之下,日本社会一边叫嚣再武装,一边连自卫队都长期缺额,简直是过家家。

  而在当下,美国也处于一个战略转型期。特朗普虽然依旧把中国当作主要竞争对手,但表现出一种明显的战略收缩态势。一方面,他在南美,中东全面出击,试图通过压垮那些老牌反美国家,来巩固美国的权威,当然也是在提升他本人的权威。另一方面,他不断要求盟国提高军事投资,一边上供更多资源给美国,一边要不断加强自身的军事实力,从过去那种躲在美国身后的状态转为顶在美国前面的状态。

  可以说,日本的高市早苗政权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特朗普这种要求所建立的。由于美国在东亚战线上对抗中国越来越力不从心,日本必须加强军事建设,主动承担起美国过去扮演的一部分角色。当然,这也和日本基于自身决心把自己完全绑上美国战车,从而押上国家命运是一致的。

  但客观说,特朗普在全球范围内的出击,导致眼下美国在东亚的军事存在只能不断被削弱。这种情况下,日本对华挑衅,更多也只能是一种姿态。而在日本已经扮演了出头鸟,强撑场面的情况下,韩国就必须更安静一些。

  不然,如果三八线真的紧张起来,或者中韩在黄海对峙,眼下的美国也没有多少力量可以来替韩国撑住场面。难道要特朗普把正在面临厕所危机的福特号航母紧急调到东海吗?等着被中国直播,美国海军官兵因为厕所堵塞,只能冒险在甲板上,两人一组对着海里排泄吗?

  这一切,包括半岛局势的转变,美国的暂时战略收缩,日本的激进反华,都决定了韩国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要集中精力于半岛事务,在美国的东亚体系,更多扮演一个看家和辅助的角色。

  当然,韩国还是会在一定程度上配合美国反制中国。但由于日本已经十分高调,美国又事实上无力过多干涉东亚局势。这就使得,韩国必须相对收敛,不能太过激化中韩关系,甚至在适当时候要和日本分别扮演红脸和白脸,以缓冲过于激化的东亚局势。

  半岛的未来

  朝鲜半岛作为冷战的遗存,半岛的分治,朝韩的建立都始于大国意志,未来半岛的发展也必然要伴随着大国博弈。从这个角度说,无论朝鲜还是韩国,其实都是身不由己的国家。今日的东亚格局,中日朝韩之间,都有着深刻的历史矛盾。即便是中朝之间,也有着战略利益上的显著分歧。朝鲜立国之本是反事大主义,而中国即使在日后真的把西方势力驱逐出东亚,也未必会乐见半岛的统一。

  未来的韩国,不可能不和中朝发生战略上的冲突,这是它的立国之本。但有着日本的映衬,这种冲突也就相对不那么突出。实际上,中美恐怕都不乐见三八线的长期对峙最终分出一个胜负,朝韩之间,无论谁统一谁,都不是好事。这就使得朝鲜半岛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斗而不破,以对峙为主的次要冲突地区。

  应该说,韩国和已经一条黑走到底的日本还是有所不同。要怎样在这种大的对立中,寻求小的缓和,使韩国能从大国交锋中较少的冲锋陷阵,从而保留更多的力量,以待日后中美分出高下时能有转圜的余地,这是考验今后韩国政治家的大难题。

  当然,韩国更大的问题在于它的内部。韩国在政治上的极端惨烈,说到底是韩国社会内部矛盾空前激烈的一种体现。过去,经济上的繁荣还能勉强掩饰韩国社会的内部矛盾。随着全球经济的持续疲软,中国在产业领域的不断压制,美国也逐渐从扶持转为抽取,韩国社会的繁荣已经越来越难以维持,“朝鲜地狱”这个外号也越来越有实感。

  在这种情况下,政治家的游刃有余只能是一种空想。一个极端的社会,只会促使极端的政客上台,而极端的政客,又只会使国家彻底走向难以回头的道路。从这个角度说,韩国的国家命运是不太乐观的。

  在严峻的未来,在世界上斗争最激烈的战略前沿,韩国是一个亟须余裕才能生存的国家。但它内部有火山时刻要喷发,又使得这个国家真的没有太多余裕可讲。

  尹锡悦虽然完蛋了,但面对越来越困难的国内局面,韩国的政客之中,随时可能冒出下一个像尹锡悦一样,不顾一切,不惜饮鸩止渴的赌徒。也许,我们也说不好,檀君真的显灵,通过一个个尹锡悦不断献祭自己,韩国就这么一次次糊弄过去,乱着乱矣,也许就因为自己太过混乱,无法为美国冲锋陷阵,反而苟到最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