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造血干细胞移植作为血液系统疾病的核心治疗手段，正经历着从“标准化”向“个体化”深度转型的关键阶段。在这一进程中，预处理方案的精准化选择、移植物抗宿主病的靶向防治、CAR-T等新型疗法与移植的有机整合，以及移植后基于分子标志的精准监测与干预，共同勾勒出移植医学发展的新图景。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张潇予医生基于2025年美国血液学会年会（ASH）的前沿研究，系统梳理了上述领域的重磅进展，为理解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未来发展方向提供了重要视角。
预处理方案优化
在强化疗效与降低毒性间寻求最佳平衡
预处理是造血干细胞移植的基石，其强度选择直接关系到移植后复发风险、非复发死亡率及患者的长期生存。对于老年或不适合接受清髓性移植的患者而言，如何选择最优的减低强度预处理方案，一直是临床实践中的核心问题。一项基于CIBMTR大型注册数据库的分析为此提供了重要的循证依据。该研究系统比较了五种以氟达拉滨为基础的常用减低强度预处理方案在50岁以上急性髓系白血病/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患者中的疗效差异。中位随访60个月的数据显示，氟达拉滨联合美法仑100 mg/m²方案展现出显著的长期生存优势。进一步分析表明，这一优势主要源于其显著更低的复发率。尽管FM100方案在移植后早期的治疗相关死亡率略高于其他方案，但这种差异在移植后6个月时已不再显著。这一发现提示，FM100方案通过更强效的疾病控制能力，为老年患者带来了净生存获益，从而确立了其在同类方案中的优势地位。
然而，并非所有强化方案的探索都能转化为生存收益。英国前瞻性随机Ⅲ期COSI试验探讨了在氟达拉滨/白消安基础上添加塞替派对AML/MDS患者预后的影响。结果显示，无论是在清髓预处理还是减低强度预处理的背景下，添加塞替派虽然能够降低原发病的复发风险，但由于增加了治疗相关死亡率，并未能显著提高患者的总生存率。值得注意的是，在微小残留病灶阳性的亚组分析中，研究者观察到一定程度的无病生存获益。该研究提示，塞替派联合白消安的预处理方案确实增强了对原发病的治疗效果，但如何有效控制新方案带来的组织相关毒性、降低治疗相关死亡风险，将是进一步改善患者生存预后的关键所在。
预处理方案的精准化更进一步体现在基于药代动力学的个体化用药探索上。一项研究通过建立氟达拉滨的药代动力学模型发现，达到特定目标血药浓度暴露水平的患者，其移植后复发率显著更低，无病生存率显著更高。这一发现为未来实现基于药代动力学参数的“剂量个体化”，而非传统基于体重或体表面积的“标准化给药”，以优化疗效并减少毒性提供了科学方向。这意味着，通过精准调控药物暴露水平，临床医生有望为每位患者量身定制最优的预处理方案，从而实现疗效与毒性的最佳平衡。
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防治
新药突破与细胞治疗新策略
GVHD是影响移植成功与患者生活质量的主要障碍之一。2025 ASH在急性GVHD的一线治疗和慢性GVHD的细胞治疗方面均有重要突破。在急性GVHD方面，Ⅲ期双盲随机对照EQUATOR研究公布了其阳性结果。该研究评估了新型抗CD6单克隆抗体Itolizumab联合糖皮质激素作为急性GVHD一线治疗的疗效与安全性。结果显示，与安慰剂联合激素相比，Itolizumab联合治疗组在第99天的完全缓解率和总缓解率显著更高，且耐受性良好，未增加严重不良事件风险。这一研究为急性GVHD的初始治疗提供了首个具有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的靶向联合方案，有望成为新的标准治疗选择。这一突破的意义在于，它突破了数十年来急性GVHD一线治疗依赖大剂量激素的局限，为临床提供了更为精准、高效的干预手段。
在慢性GVHD的治疗领域，细胞治疗展现出巨大潜力。一项首次人体试验探索了同种异体CD6-CAR调节性T细胞疗法的安全性与初步疗效。调节性T细胞本身具有免疫抑制功能，通过嵌合抗原受体结构靶向CD6分子，而CD6在效应T细胞上高表达，这一设计能够将调节性T细胞特异性导向GVHD的炎症部位，实现局部免疫抑制而不影响全身免疫功能。早期数据显示，该疗法安全可行，且在部分难治性慢性GVHD患者中观察到症状缓解的迹象。这些患者此前对多种传统治疗均无应答，而在接受CD6-CAR调节性T细胞治疗后，口腔黏膜病变、皮肤硬化、干燥综合征等症状得到明显改善。这一突破性进展为慢性GVHD这一长期困扰临床的难题带来了全新的治疗思路，也为细胞疗法在自身免疫病和移植并发症领域的应用开辟了新方向。
CAR-T与移植的序贯整合
攻克难治复发疾病的协同之道
CAR-T疗法与造血干细胞移植如何最佳组合，以发挥协同作用，是目前血液学研究的热点之一。真实世界研究数据为此提供了重要的实践洞见。一项研究分析了在接受brexucabtagene autoleucel成功治疗的复发/难治性费城染色体阴性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中，联合或不联合异基因移植的长期结局。结果显示，无论是在CAR-T治疗前还是在CAR-T治疗后进行移植，都能为患者带来显著的无复发生存获益。这一发现支持了在CAR-T诱导深度缓解后，采用移植作为巩固治疗策略，以追求长期治愈的治疗路径，尤其适用于高复发风险患者。这种序贯整合策略的逻辑在于，CAR-T疗法能够快速清除大量肿瘤细胞，实现深度缓解，而后续的造血干细胞移植则能够重建正常的造血与免疫系统，清除残留的微小病灶，从而最大程度降低复发风险。
此外，CAR-T在更难治的T细胞肿瘤中也取得了里程碑式进展。一项针对30例复发/难治性中枢神经系统T淋巴细胞白血病/淋巴瘤的研究显示，靶向CD7的CAR-T疗法取得了100%的完全缓解率，且骨髓MRD阴性率高达91.7%。这一惊人疗效突破了传统疗法及现有靶点CAR-T的瓶颈，为这类预后极差的疾病带来了革命性希望。中枢神经系统T淋巴细胞白血病/淋巴瘤因其解剖位置特殊、肿瘤细胞侵袭性强、传统化疗药物难以透过血脑屏障等原因，长期以来缺乏有效治疗手段。而CD7 CAR-T疗法通过其强大的靶向杀伤能力，不仅成功清除了中枢神经系统内的肿瘤细胞，还实现了骨髓的深度缓解，为这类患者开辟了全新的治疗前景。这一突破性进展也进一步证明了CAR-T疗法与移植整合策略的广阔前景，为未来攻克更多难治复发性血液肿瘤提供了重要启示。
移植后监测与维持
基于分子标志的精准干预
移植后的复发监测与早期干预是巩固疗效、实现长期生存的关键环节。研究表明，移植后早期通过高灵敏度检测发现的微小FLT3-ITD突变克隆，是预测急性髓系白血病（AML）患者极高复发风险的强有力分子标志物。在一项纳入数百例AML患者的研究中，移植后第30天外周血中检测到FLT3-ITD突变的患者，其后续复发率显著高于未检测到的患者，且复发时间更早、预后更差。这一发现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不仅能够提前识别高危复发患者，更重要的是为启动针对性的维持治疗提供了明确的决策依据。对于检测到微小FLT3-ITD突变克隆的患者，临床医生可以及时启用FLT3抑制剂进行维持治疗，从而在疾病临床复发前就进行干预，实现了从“等待复发”到“主动预防”的治疗模式转变。这一策略有望显著改善高危AML患者的长期生存预后。
更前沿的探索已开始尝试根据疾病独特的生物学特征定制预处理方案。多项研究提示，基于细胞遗传学或分子图谱的“个体化预处理方案”可能是未来的发展方向。例如，对于具有特定基因突变的患者，可以在预处理方案中加入针对该突变通路的靶向药物，以期在最大程度清除特定肿瘤克隆的同时，减少不必要的全身毒性。这种基于疾病生物学特征的个体化预处理策略，将传统的“一刀切”模式转变为真正意义上的“量体裁衣”，有望进一步提升移植疗效、改善患者生活质量。
总结与展望
综合2025 ASH所呈现的移植领域进展，可以清晰地勾勒出该领域发展的三大趋势：精准化、靶向化与整合化。预处理方案的选择不再一味追求强度，而是基于患者年龄、疾病特征和药代动力学数据进行精细化权衡，力求在最大程度清除肿瘤细胞与最小化治疗相关毒性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GVHD的管理进入了靶向治疗新时代，从急性GVHD的一线靶向联合治疗到慢性GVHD的细胞疗法，干预手段更加精准有效，为改善患者生活质量和长期生存提供了新武器。以CAR-T为代表的创新免疫治疗，正从替代疗法转变为与移植紧密协同的核心手段，通过序贯整合攻克既往难以治愈的疾病，为复发难治患者带来新的希望。
张潇予医生指出，未来随着精准医疗技术的深入应用，造血干细胞移植将进一步实现“千人千方案”。基于患者基因组学、肿瘤分子特征、药代动力学参数等多维度信息的个体化治疗决策，将成为临床实践的常态。与此同时，新型靶向药物与细胞疗法的不断涌现，将为移植并发症的防治提供更多选择。可以预见，在精准化、靶向化、整合化三大趋势的驱动下，造血干细胞移植将为更多血液肿瘤患者带来长期生存与更高生活质量，真正实现从“可移植”到“治愈”的跨越。
专家简介
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
张潇予医生
医学博士
干细胞移植中心主治医师